
智利建筑师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Smiljan Radić Clarke)荣获 2026 年普利兹克建筑奖,该奖项被视为建筑领域最高荣誉之一。评审团表彰拉迪奇通过材料实验、空间感知以及对景观与环境的细致考量来探索建筑的一系列作品。拉迪奇出生于智利圣地亚哥,至今仍在那里生活和工作,他领导着 1995 年成立的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建筑事务所。他跻身于往届杰出获奖者之列,其中包括 2025 年获奖者刘家琨、2024 年获奖者山本理显、2023 年获奖者戴卫·奇普菲尔德(David Chipperfield)以及 2022 年获奖者迪埃贝多·弗朗西斯·凯雷(Diébédo Francis Kéré)。
拉迪奇的建筑实践立足于这样一片领域:空间的现象学体验优先于理论阐释。他的建筑作品往往呈现出静谧、质朴的特质,难以用简单的语言解读,鼓励访客通过身体的移动、氛围的感知以及直观的体验去感受建筑,而非仅凭形式表达来理解。
与此同时,他的作品展现出对材料质感的敏锐感知,将工业构件与天然或本地取材的元素并置,打造出既精准又具触感的建筑构造。在其诸多项目中,建筑结构常常呈现出临时性、脆弱性,或是看似轻盈地扎根于地面,这暗示着他对不确定性与短暂性的有意接纳。他的建筑强调具身存在感、材料智慧,以及一种微妙却强烈的脆弱感。

我们努力创造着各种能够承载情感的居住体验,鼓励人们驻足于此,并重新审视这个常常冷漠地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世界 —— 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
自 1995 年在圣地亚哥成立工作室以来,拉迪奇始终保持精简务实的运营模式,承接的项目规模跨度极大,却始终坚守对实验性探索与场地特定性的执着追求。他的作品涵盖私人住宅、文化机构、装置艺术及公共建筑,其共同特征在于对景观、光线与结构的细致考量。尽管他的许多项目遍布智利各地,但拉迪奇也通过海外委托项目与展览获得了国际认可,其中包括 2014 年伦敦蛇形画廊展亭项目。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实践领域已扩展至装置艺术、展览策划及跨界合作项目,将建筑探索延伸至传统建筑类型之外。尽管全球声誉日隆,拉迪奇仍以圣地亚哥为创作基地,持续践行着以深度观察为本、而非规模化机构生产的建筑理念。


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人生中的各个阶段是以流动和开放为特质,并且在意义的逐步构建过程中塑造而成的不连贯历史。他 1965 年出生于圣地亚哥的一个移民家庭,他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分别来自克罗地亚的布拉奇和英国,这促使拉迪奇在成长过程中对归属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并使他认识到,生活原本就是东拼西凑,而非单纯承袭。

拉迪奇走上建筑之路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过一系列的体验、疑惑和发现之后逐步形成的。他童年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作画,直到十四岁才首次接触到建筑学 —— 当时一位美术老师给他布置了一项设计建筑物的练习作业 —— 回想起来,这段早期记忆与他后来的事业追求之间是相互呼应的。他曾在智利天主 教大学学习建筑学,但在 1989 年毕业前的那次期末考试中未能一次性通过。这次挫折对他产生了深远影响,促使他转而前往威尼斯建筑大学学习历史,并四处游历,他认为这是自己求学经历中最重要的一课。他超脱了建筑学的传统定义,将哲学、艺术以及对神话和文学典故的隐喻统统融入了自己的设计意象和形式中。
用言语来描述他的建筑作品所展现出的气质,本身就是件难事,因为他在设计中运用的体验维度虽然直观可感,却难以用言语表达 —— 就像对时间本身的感知一样:一眼就能认出,但在概念上却难以捉摸。他的建筑不仅应被当作视觉艺术品,更需要去亲身体验. —— 2026 年度评委会评审辞
不可言明的建筑
拉迪奇的建筑往往呈现为一种抗拒即时言说的空间体验。相较于呈现某种固定的形式语言,他的建筑通过氛围、动线与感知来引发解读。位于维尔切斯的直角之诗住宅便是这一理念的典范之作。该住宅坐落于林间,围绕厚重的墙体与精心布置的开口展开布局,这些开口捕捉着光影与时间的流转变化,将居住转化为一场沉思式的观察实践。


在圣地亚哥的智利前哥伦布时期艺术博物馆扩建项目中,同样呈现出这种内省特质 —— 拉迪奇的设计主要在既有的殖民风格庭院下方展开。通过挖掘地下展厅并引入顶部采光,该项目让文物与历史脉络成为空间主角,展现出一种通过“退隐”来强化空间体验的建筑哲学。而 NAVE 表演艺术中心则体现了另一种处理方式:拉迪奇保留了原有建筑结构,同时在其内部嵌入新的排练与表演空间。最终形成的环境与其说是完成的建筑作品,不如说是一个为艺术创作与集体聚会提供可能性的灵活舞台。

材料的智慧
材料实验在拉迪奇的作品中占据核心地位,其建筑常揭示工业制造与天然材质之间意想不到的关联。在康塞普西翁的比奥比奥大区剧院项目中,钢结构框架外覆的半透明聚碳酸酯表皮,既在白天过滤日光,又于夜晚沿河岸营造出莹润的光感。这座建筑展现了公共建筑如何摆脱传统纪念性范式,转而通过空间张力实现独特的存在感。


在圣地亚哥的梅斯蒂索餐厅项目中,克拉克探索了截然不同的材料策略。这里,由巨型采石场石块支撑的水平屋顶横跨景观,既作为遮蔽空间,又化身地平线与公共姿态的象征。厚重石材与纤细结构构件的并置,消弭了建筑与地形之间的界限。拉迪奇在伦敦蛇形画廊展亭项目中进一步拓展了这种材料对话:半透明的玻璃纤维外壳仿佛悬浮于肯辛顿花园草坪之上,不可思议地依托于一圈大型承重石块。该项目将地质的厚重感与工业的轻盈感熔铸一体,打造出既古老又临时的建筑形态。
脆弱性与临时纪念性
在拉迪奇的诸多项目中,建筑常呈现出刻意的不稳定感或临时性,将脆弱性作为空间特质加以展现,而非刻意遮掩。第 22 届智利建筑双年展气泡装置“水袋” 便通过气压支撑的充气结构诠释了这一理念。其半透明膜体将看似脆弱的形态转化为沉浸式空间,光影、声响与动态持续重塑着内部氛围。


拉迪奇早期的作品已透露出这种敏锐感知。位于梅利皮亚的卡沃内罗住宅(Carbonero House)采用木材与黑色网状材料建造,其多孔状的外立面允许风、阴影与声音穿透其间,消弭了建筑与景观的界限。在智利中部海岸的皮特住宅(Pite House)中,建筑嵌入岩石地形,通过阶梯式露台与挡土墙组织空间,框定出太平洋的浩瀚天际线。在每一处案例中,拉迪奇都展现了建筑如何将暴露感转化为亲密感,营造出既具保护性又显临时性的空间体验。


拉迪奇更为广泛的建筑实践进一步彰显了其探索的多元性。位于奥希金斯地区的米拉胡维克酒庄沿山谷地势横向延展,将生产设施与公共空间整合于一系列混凝土挡土墙中,既稳定了周边地形,又形成功能与景观的复合体。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智利维尔切斯的直角之诗住宅(2013),该作品以家居尺度重构居住行为:厚重的墙体与精准定位的开口框定出光影、静谧与林间景致,将日常起居升华为诗意体验。临时性装置如为亚历山大·麦昆(Alexander McQueen)2022 春夏伦敦时装秀打造的伦敦天空气泡,以及前文提及的装置“水袋”(Guatero),则通过充气结构探索大气美学,将气压与光线转化为空间感知的媒介。这些项目共同印证了拉迪奇始终如一的追求:建筑应作为调和景观、气候与人类活动的框架而存在。


除建筑实践外,拉迪奇的工作范畴还延伸至展览策划及与艺术家、文化机构的跨界合作。其作品曾亮相于多个国际展览,包括在 TOTO 间画廊举办的展览《世界尽头》(日本东京,2010 年);在广岛市现代美术馆举办的展览《通往世界的窗——橙色噪音》(日本广岛,2012 年);在爱马仕画廊与玛塞拉·科雷亚合作的展览《衣柜与床垫》(日本东京,2013 年);在布雷根茨艺术馆举办的“克鲁姆巴赫公交站”(奥地利布雷根茨,2013 年);在 TOTO 间画廊举办的《斯米尔扬·拉迪奇:动物寓言》展(日本东京,2016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无尽屋:艺术与建筑的交汇》展中的“直角之诗住宅”(美国纽约,2015 年至 2016 年);以及第 22 届智利建筑与城市规划双年展期间的装置“水袋”(智利圣地亚哥,2023 年)。
拉迪奇的作品获得了众多国际荣誉和认可,其中包括被智利建筑师协会评为 35 岁以下最佳建筑师(智利,2001 年);他还荣获《建筑实录》设计先锋奖(美国,2008 年)、《Oris》建筑奖(克罗地亚,2015 年)、 美国艺术与文学学院的阿诺德·W·布伦纳纪念奖(美国,2018 年),以及基多泛美建筑双年展大奖(厄瓜多 尔,2022年)。他自 2009 年起担任美国建筑师学会名誉会员,并自 2020 年起成为克罗地亚科学与艺术学院荣誉院士。此外,拉迪奇还著有《时有犬吠及其他随笔》、《我将住在我的名字里》等书籍。

2026 普利兹克建筑奖评审辞
普利兹克建筑奖旨在表彰那些凭借卓越的天赋、远见和责任感,通过建筑艺术对人类社会和人居环境所做出持续和卓著贡献的建筑师。斯米尔扬·拉迪奇的作品以最激进而又最质朴的形式,彰显了上述价值。
用言语来描述他的建筑作品所展现出的气质,本身就是件难事,因为他在设计中运用的体验维度虽然直观可感,却难以用言语表达——就像对时间本身的感知一样:一眼就能认出,但在概念上却难以捉摸。他的建筑不仅应被当作视觉艺术品,更需要去亲身体验。

斯米尔扬·拉迪奇建筑风格的首要悖论在于,它建立了一个个人化的、近乎内省的切入点,但最终并未走向疏离。相反,这种始于个体际遇的体验会扩展为更加广泛的群体共鸣。这或许就是真正艺术的本质:它将我们每个人当作独特个体进行一对一的沟通,同时又驱使我们走向一个共同的起源——一个超越种族、性别或文化的原生之地。在一个两极化和非人性化的时代,这种能力显得尤为重要,并很可成为一位建筑师的真正价值所在,其作品无疑将具有深刻的原创性:建筑艺术成为一种持续不断的努力,试图在将所有个体与某个更深层次上的起源重新连接起来。需要指出,这不应被误认为是怀旧或历史复兴主义。他剥离表层的做法植根于激进的实验,以及对传统、先例和俗套的不懈拷问。这里存在另一个悖论:他非正统的设计方法初看起来可能显得反常规、出人意料,甚至带有叛逆色彩,但根本不会产生疏离或隔阂感——他的反规范立场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它明确无误地传达了一种体验新事物的感受。
拉迪奇的建筑通过隐性的连接和流线组织,让用户在不同层面上开展行动和互动,甚至改变了在建筑内部展开的叙事过程。无论是个人层面还是公共层面,建筑体量的巧妙组合和尺度的精确校准都为日常生活增添了一种庄严感。在拉迪奇的建筑中,庄严感的存在通过脆弱、轻盈和表面的不稳定性得以重塑,这不仅要依靠规模,更要借助氛围、材料张力和空间强度来实现。这使得人们的行走、等待、聚集等日常行为变得举足轻重,而不必屈从于宏大的意识形态叙事。通过他深具民主性的方法,庄严感由此回归到日常体验之中,而非仅限于某些特殊时刻。

斯米尔扬·拉迪奇的作品处在打破陈规、材料探索和文化记忆的交汇点上,他更倾向于相信建筑的脆弱性,而非毫无根据地主张建筑的确定性。他的一些建筑作品看上去像临时的、缺乏稳定性的,甚至刻意保持一种未完工的状态——几乎处于消失的临界点上,但它们却提供了一个井井有条、乐观向上且宁静愉悦的庇护所,并将脆弱性视为生活体验的固有状态。
这些建筑并非牢牢扎根于地面;相反,它们被精心地放置在地面之上,常常略高于地表,只与地面有少量接触。建筑师小心翼翼地避免任何对场地的持久性改变,仿佛这些建筑随时可能被拆除,让场地恢复最初状态。拉迪奇深受智利壮美而动荡的自然环境的启迪,并实现了从(往往隐含于建筑中的)支配和所有权逻辑向共存逻辑的转变,他将建筑塑造成场地的客人而非主人,承认景观的首要地位,并由此延伸到让集体记忆和领域共享居于首位,而非个人创作。
这种建筑无常感往往反映在建筑材料的选择中。尽管每个项目的材料选择各不相同,但这些选择总是经过深思熟虑,与项目的建设环境相符,并考虑到材料在本地的易获得性。
为了强化其作品的民主精神,拉迪奇以既不怀旧也不仅仅务实的方式使用材料——无论是工业材料还是天然材料,是精制材料还是传统上认为的边角料。相反,这些材料打破了既定的价值等级:高与低、精制与粗糙、永久与临时,它们都处于无明显差别的共存状态。这种材料的平等性反映了其建筑作品空间的社会开放性,其间的使用者没有谁比其他人更有特权。圣地亚哥的NAVE艺术中心屋顶上的马戏团帐篷、康塞普西翁比奥比奥大区剧院包裹着的白色外围结构——它在黄昏时分散发出温暖而亲切的光芒,以及在智利建筑双年展上设计的巨大充气装置“水袋”,这些都成为了结构精巧而又充满意趣的舞台,令人诧异的纹理和颜色与同样出人意料的体量在其中交映生辉。

如果说建筑塑造了人们的生活方式,那么拉迪奇的作品则创造了起初令人惊叹却又完全自然而然的空间体验。这些作品令人惊讶之处在于,它们能够灵活地组合、质疑和解构既定的类型;而自然之处则在于,它们既源自建筑师的个人经历,也源自建筑最终居住者的生活阅历。每个项目在充分满足其功能性需求的同时,又都包含着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元素:斯米尔扬·拉迪奇建筑作品的体验,就在于激发并保持人们的好奇心。
他将连贯的空间策略运用到极致,严谨地打磨这些策略,让使用者能积极地投身其中:无需专业知识来“理解”空间,因为理解本身就是永无止境的。他的作品打破了单一概念的束缚:他创造的空间往往没有清晰边界,有时甚至令人不安,但从来不先入为主。它们无法通过单一视角来完全理解,而且也正是通过这一特点,恢复了建筑应有的深度和复杂性。直立的巨石——如位于圣地亚哥的梅斯蒂索餐厅;建筑物似乎几乎不与地面接触——如位于帕普多的皮特之家;以及不断摒弃传统笛卡尔坐标轴——如位于维尔切斯的直角之诗住宅——都邀请人们前去解读作品,而非单纯消遣。
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提醒我们,建筑是一门艺术,因为它触及人类生存状态的核心;他让建筑学科接纳不完美和脆弱,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提供宁静的庇护所,无需为了引人注目而刻意地喧嚣或铺张;他所创造的建筑具有“混血”气质,反映了当代学科界限的模糊——它们并不代替人们发声,而是让人们通过它们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为此,我们授予他2026年度普利兹克建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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