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修复在当代建筑景观中的作用，由众多旨在重新定义和强化我们建成环境的研究、信念、记忆及努力共同塑造。在开展改造、翻新或保护项目时，建筑师可采用多种策略和工具，以促进既有元素与新增元素之间的有意义的共存。我们携手三家马德里建筑事务所 —— SOLAR, Pachón-Paredes 和 BA-RRO，展开对话，探索他们的创作过程与理念，同时认识到历史建筑作为其他时代材料、结构及建造技术的宝库所具有的复杂性和价值。
是什么促使我们揭开建筑结构或恢复材料原貌？
Ba-rro：“我们的出发点始终是建筑所处的环境以及既有的建筑元素。”
我们关注的是，仅仅因为事物存在就认可其价值，而不认为一切都必须基于原则予以保留。问题不在于什么可以保留，而在于在每个具体项目中什么值得保留。
保留、揭示或拆除的决定并非源于普遍价值观或怀旧冲动，而是基于对具体情境的解读：即该元素在新改造中能发挥何种作用。我们将项目视为既有元素与新增元素之间的共生关系。双方必须相互受益。
在许多情况下，兴趣恰恰源于意义的转变 —— 当材料、系统或结构承担起与最初设计不同的角色时。正是在这些“转换游戏”中，项目机遇应运而生。当建筑结构不再仅仅是技术支撑，而开始作为空间基础设施发挥作用时——例如，通过组织用途、路径或空间之间的关系 —— 就有充分的理由使其显眼且成为核心。此时，保护不再是一种浪漫的姿态，而成为了一项建筑操作。因此，项目并不聚焦于物体本身，而是关注关系：关注连接点、结合方式，以及新增元素如何依托、适应或挑战既有元素。这正是我们所打造的建筑之精髓所在。
Pachón-Paredes：“我们对盲目拆除和建成环境加速过时持批判态度。”
我们将选择性拆除视为一种设计和文化工具：一种有意识的减法过程，能够识别并揭示建筑中那些随时间推移而更具持久性的层次。
这些层次，通常是建筑结构和基础设施 —— 不仅集中了建筑最大的材料和能源成本，还承载了其集体记忆的重要部分。它们的跨度、截面、材料和建造系统，都诉说着特定的历史时刻以及特定的技术、经济和社会条件。恢复它们并非出于怀旧逻辑，而是希望将这种积累的知识作为当代资源加以激活， 例如，在一套公寓中，将其定位为更大社会结构的一部分，如包含它的建筑或所在的街区。
与既有建筑共事，意味着接受建筑作为一个活跃的支撑体，能够容纳多种生活形态。通过释放这些关键层次，项目能够适应它们，而非强加一种外部组织。这使得更具流动性的层次——用途、物品、家具、人体——能够承担起变革与更新的角色。从这个角度来看，揭示结构和材料对我们而言并非美学姿态；而是一系列空间可持续性策略的第一步。
理解建筑结构的能力，旨在从几何、尺寸和能源角度提出尽可能多功能的空间，这使我们能够延长建筑及其空间的使用寿命，同时减少干预措施对材料和能源的影响。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推动建筑能够吸收变化，而无需不断更换或翻新，尤其是其更具持久性的层次。最终，在我们的工作室中，持久与变化之间始终存在着持续的对话与辩论。
SOLAR: “我们将过往的建筑视为材料、能源和人类劳动的宝库。”
我们将过往的建筑视为材料、能源和人类劳动的宝库；因此，对这些建筑进行改造无疑是一项生态要务，新一代人必须对此作出回应。事实上，我们在工作室持续开展着一项名为“修复性建筑”的积极研究，通过这一研究，我们不断质疑并探索对既有建筑进行干预的新形式。
当今的建筑技术与施工方法如何与其他时代的建筑传统和建筑标准相融合？
Ba-rro: “我们利用现有资源、采用常见材料开展工作，将建筑工地视为一个协商的空间。”
我们的工作并非以采用特别创新的技术为特征。在许多情况下，我们所采用的建造体系都是传统且常见的。我们与传统展开的对话，与其说是受技术创新驱动，不如说是源于对审视传统方式的重新思考。
我们感兴趣的是探索：当普通的方法和材料 —— 砖、金属、工业化构件、标准体系 —— 从其历史或既定功能中解放出来时，如何能被赋予新的意义。专为特定用途而设计的材料被移至其他情境中加以运用，从而产生出既不模仿历史形式，又能重新诠释并更新几十年来一直伴随着建筑发展的建造逻辑的解决方案。
砖砌结构的变化或许并非主要源于预先的构图构思，而是取决于结构需求、施工接点，或是建筑过程中出现的意外状况。对我们而言，施工并非仅仅是按图施工；它已成为设计过程中一个积极活跃的组成部分，并留下自身独特的印记。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感兴趣的不是引入新技术，而是重新思考现有技术 —— 强化其功能，让施工在最终空间中留下直接且清晰的印记。
SOLAR: “在对既有建筑结构开展工作时，我们的工作常常会面临各式各样的建造技术。”
在对既有建筑结构开展工作时，我们的工作往往会因原建筑建造年代的不同，而面临各式各样的建造技术。对于这些原有体系，我们会为项目增添新的层次，在新旧之间建立起一种对比性的对话。
例如，在卡斯特拉尔住宅（Casa Castelar）项目中，传统与创新、手工艺与工业化的双重性同时应用于建筑的两个立面，使房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个外观。一方面，19 世纪的外立面遵循经典的修复模式进行修缮，模板制作、手工木工活以及传统工艺的复兴等工序均以缓慢的节奏推进。另一方面，建筑后立面被切割出大型开口，并覆盖了一层由数控技术穿孔切割的再生铝表皮。这种轻型建造体系便于安装，同时也便于未来可能的拆卸、再利用和维护。
Pachón-Paredes: “我们通过对空间进行分层解读，来理解当代技术与建造传统之间的对话。”
如前所述，既有建筑往往在其更为恒久的层次——通常是结构与基础设施部分——中凝聚了最具其时代代表性的材料、技术和建造体系：砖、混凝土、钢材或木材，这些材料以特定的尺寸、跨度、比例、截面和饰面形式呈现。这些层次凝聚了大量的技术与文化知识，我们有兴趣对其进行保护与激活，因为它们不仅解决了建造问题，还代表了对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与建筑层面的回应。
与这些更为恒久且被动的层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代工艺与技术让我们能够运用更为短暂且活跃的层次开展工作，这些层次与轻型建造体系相关联，并间接涉及木工或金属加工等行当。这些层次融入了精密加工、组装、拆卸与改造方面的技术进步，并充当着既有事物与新型居住方式之间的媒介。在此背景下，原型设计的理念成为项目开展的核心工具：桌椅、橱柜、门或混合装置等均被构思为开放且动态的系统，能够测试身体、物体与空间之间的新型关系。这些元素与空间及使用者之间建立起一系列协同作用，形成一种“物件生态”，其中各物件间的互动能够激活并灵活调整空间。
与此同时，我们明确意图复兴过往建筑（以及其他背景）中的本土传统和被动式能源系统 —— 这些并非被理解为形式或风格，而是作为空间与热力学知识。传统上，诸如穿堂风、自然采光和热力学调控等基础问题，都是通过空间本身的设计，借助中间空间来解决的，而非仅仅依赖施工过程中添加的技术手段。例如，兼具热缓冲功能的周边橱柜、如家庭广场般连接各立面的十字形空间，或是能在公共与私密之间营造过渡梯度的可移动系统，都是我们常加以重新诠释并运用的策略。
遗产修缮为当代住宅贡献了什么？当代建筑又将为未来留下何种遗产？
Ba-rro: “修缮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重新思考项目时间边界的思维模式。”
与封闭且确定性的设计不同，对既有建筑开展工作迫使我们将建筑视为一个在时间维度上——既回溯过往又展望未来 —— 不断延展的过程。这要求我们时刻关注建筑所处的背景环境，并想象在我们不再参与其中之后，建筑将如何持续适应使用方式、生活需求以及空间组织的变化。
在当代住宅中，我们观察到两种同时存在的趋势之间的张力。一方面，是日益灵活且适应性强的解决方案，它们将日常使用本身视为一种建筑行为。另一方面，是日益增长的个性化需求，这种需求是对高度特定的生活方式的回应，与标准化和同质化相去甚远。修缮使得这两种趋势得以调和，它提供的空间结构源自特定背景，却又不完全受其限定，从而允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多种形式的利用与改造。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更感兴趣的是思考那些较少基于封闭式类型学、而更多基于围绕居住、生产、聚会、照料或储藏等基本行为展开的原型建筑。我们的目标不是固定可重复的形式，而是设计能够持久存在并不断演变的建筑结构。
如果当代建筑要留下遗产，我们认为，这遗产将较少体现在已完成的建筑作品上，而更多体现在其留下开放性场景的能力上：即那些不强制规定生活方式的建筑，而是提供一个清晰、易读且包容的框架，让生活能够在其中发生变化，而无需不断进行拆除和重建。
SOLAR: “修缮必须被理解为一种意识形态与美学层面的反思实践。”
在欧洲这类城市格局已高度固化的环境中，我们认为修缮必须被视作一场意识形态与美学层面的反思实践——探讨如何将既有建筑的记忆融入当代项目，且始终秉持一种超越纯粹教条式保护的视角。
Pachón-Paredes: “家庭空间正悄然成为当代城市中最具相关性的文化、社会和生产性基础设施之一。”
如今，在专业、学术、社会和政治等各个领域，家庭遗产的修缮已成为建筑实践与讨论的核心议题。在欧洲（尤其是西班牙），大部分建成环境为住宅，且这些住宅在空间、能源和功能方面均呈现出高度的陈旧性。这些住宅的设计初衷是基于现已过时的家庭与社会模式，难以适应当代生活方式的多样性。面对公共住房短缺以及新建项目公共招标匮乏的现状，对既有住宅存量进行修缮，成为在较小规模但具有战略决定性意义上更新生活方式的一个真正契机：即对集合住宅中的公寓进行所谓的“翻新” ——这堪称一个真正的实验性 “试验场”。
对既有建筑进行干预，使我们能够质疑既有的住宅类型学，并提出更具开放性的空间结构，这些结构能够容纳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灵活性和多功能性。修缮不应仅局限于技术或能源方面的升级，也不应如在更多制度性语境中所理解的那样，仅仅满足于符合建筑或规划规范。它必须包含对空间的反思，这种反思不仅要能够容纳家庭用途，还要能够容纳日益在家中出现的生产性、文化性或娱乐性活动。通货膨胀、生活成本攀升以及就业不稳定性加剧，促使许多原本与城市空间紧密相连的活动转而进入家庭领域。家庭在经济和情感上的双重投入，使得将通常与公共空间相关联的逻辑引入“室内”变得至关重要：这些逻辑包括多功能性、开放性、协商性、即兴性以及用途的共存，同时又不放弃隐私、亲密感和庇护所的特性。
通过“非二元交叉空间”（NON–BINARY CROSS SPACE）系列项目，我们探索出一种策略，即借助对既有建筑的修缮项目，实现对现有建筑结构与基础设施的利用与优化。通过运用将既有结构视为稳定框架的策略，我们最大程度地降低了材料与能源消耗，同时为用户实现了长期的多功能性最大化。如此一来，修缮不仅保护了遗产，还重新激活并倍增了其使用效能，使其能够承载多元生活，同时又不失自身特色。
我们认为，衡量当代建筑的主要遗产，不应过多着眼于其形式，而应关注其在变化、不确定性和持续变革的语境中保持相关性的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讲，“非二元空间”或空间可持续性等概念，并非仅局限于对随时间变化的使用方式进行实验；相反，它们质疑并超越了历史上定义建筑的刻板范畴：居住与工作、正式与非正式、室内与室外、自然与人工、公共与私人。
在此背景下，我们认为，建筑领域最重要的对话之一，将是不同持久性层级之间所建立的对话：即由提供支撑的持久性结构与基础设施，与更具活力、灵活性的层级及装置之间展开的对话，后者能够测试用途、流程以及各种利用形式。这种物体生态体系将能够吸纳变化，同时不改变支撑系统，从而将“原型”转变为使永久性空间适应不确定性与变化的基本工具。
我们将建筑想象为开放且具有潜力的基础设施：这些空间能够被后代重新诠释、利用和改造。我们采用能减少当下与未来干预的策略。这些空间并不强制规定单一的居住方式，而是为行动、自由和适应性提供空间。居住空间与生产空间相互交织，休闲与商务彼此滋养。室内与室外、人工与自然的界限与关系变得模糊难辨。
面对日益技术化、数字化且追求快速即时反馈的未来，我们迫切需要重新将自然、人类生存状态与尺度、气候和能源作为基础设计要素，并从传统乡土建筑中重新挖掘被动式策略。最终，我们要打造的是一种非二元、无明确界定且适应性强的空间——它既能容纳不可预测性，又不失自身特色：即拥有持久空间框架，赋予自由、适应力以及真正的长期可持续性。这样的建筑既能承载集体记忆，又能激发对不确定性的探索。
本文是 ArchDaily专题 “重新思考遗产：当今建筑如何塑造未来记忆” 的一部分。每月，我们都会通过文章、访谈、新闻和建筑项目对一个专题进行深入探讨。我们诚邀您进一步了解我们的 ArchDaily 专题。此外，一如既往地，ArchDaily欢迎读者踊跃投稿；若您想投稿文章或项目，请与我们联系。
